碱式碳酸铜

碱式碳酸铜

杏花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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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橼钰看着墓碑上随风飘落的杏花瓣,又想起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如今,她在地下长眠,她,在睹物思人。
  “你说好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差一年,一个月,一分,一秒,都不算一辈子。”橼钰跪在墓前,低头靠在碑上,白玉簪松了些,缕缕青丝洒落肩头。
  又是一阵风轻轻吹过,橼钰的眼泪也随着杏花瓣一起飘落在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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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苏锦栀,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苏锦栀是远近闻名的妆娘,一双巧手能够塑出天仙般的面容,她开了一家铺子,无论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在她的铺子里找到。这苏锦栀生的也俊俏,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橼钰自幼没了爹娘,被收养的人家买到苏锦栀的铺子,给她打下手,苏锦栀要配脂粉,都是她去取的,渐渐地她身上也跟苏锦栀染上了一样的脂粉气,洗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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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跟在苏锦栀身边,跟着她学习怎么打理铺子,配制脂粉,橼钰一天天长大了,却不见苏锦栀老去。她还是如多年前那般,肤若凝脂,翦水秋瞳,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你为什么不会老啊?”橼钰问她。“大概是因为我所过的时间不同于你们。”苏锦栀摇着金线牡丹锦面团扇,倚在窗边懒洋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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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里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貌若潘安,玉树临风,身着貂鼠皮袍,袖口处修着四爪蟒纹,橼钰猜着应该又是哪位慕名而来的公子哥:每天苏锦栀的店里都有听闻她的美貌而来饱眼福的,苏锦栀总是叫婢女们打发他们走。
  那男人等在前厅品茗,婢女去后堂寻苏锦栀,橼钰本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赶他出去,却没想到她亲自见了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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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公子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苏锦栀团扇颜面,露出腕处的翡翠镯。“不知公子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寻药,就让丫头带着去吧……”她摇着扇子,将眼里的烦躁尽数藏好。
  “不必了,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橼钰姑娘。”那人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
  橼钰站在一旁,心中不解。
  “所为何事?”苏锦栀不慌不忙地问着。
  “在下想要迎娶橼钰姑娘,不知苏老板能不能给人?”他朝带来的家丁使了个眼色,之间站着的那人拍了三两下手,一箱箱珠宝金锭,都被抬了上来。
  苏锦栀眼中波澜不惊,站起身来略微打量了一番面前整整齐齐的几口描金漆紫檀木箱,蹲下身拿起一串东珠项链。
  “王公子请回吧,我这铺子不缺这些东西,她,我是不会给的。”苏锦栀打着哈欠,把莹白色的东珠项链扔进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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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生怕那日苏锦栀答应那王姓公子,她本就不愿嫁与公子哥儿,只求平平淡淡,相安无事过完这一生。
  橼钰手中绣着刺绣,是苏锦栀给她的图,杏花飘落,夹杂着雨丝,落在碧绿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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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及笄了。苏锦栀无不悉心地打理着她及笄礼的每一步,她今日染了风寒,脸色看起来略微苍白,但这不影响苏锦栀准备橼钰的及笄礼。橼钰曾几次劝她不必那么费心,但每次苏锦栀都只是淡淡笑着:“你是跟我最亲近的丫头,你的及笄礼,定要比这城中所有姑娘的及笄礼都要好上百倍。”
  橼钰看着面前人满含笑意的眼睛,霎时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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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行及笄礼那日,全城的人都来参加了,人人都说这姑娘出落得比苏锦栀还多上一分灵动轻盈,苏锦栀听着他们的话,摇着团扇笑呵呵道,这小丫头可是我最喜欢的,她打小就听话,别的丫头都想着怎么出去玩,就她,留在我身边给我取脂粉。苏锦栀笑着,头上插的步摇丁玲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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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锦栀的病越来越厉害了,她近日总是咳嗽,脸色也愈发苍白。橼钰从城西边的药铺中抓了几副药,亲自熬给苏锦栀喝,苏锦栀最怕的就是苦,每每橼钰熬药,她就用锦缎帕子捂着鼻子嚷嚷着让橼钰走远些熬药,橼钰偏不,愣是把中药味扇进苏锦栀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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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回橼钰熬的药,苏锦栀都尽数喝下,然后含一颗果脯,淡化口中的苦味。苏锦栀也递给橼钰一颗,那是由大颗杏子制成的,去了核,用糖腌制,整颗果脯泛着诱人的焦糖色的光。橼钰把它放在嘴里,霎时,口腔中就充斥着杏子的酸甜味道,丝毫没有被糖的甜味压过去。
  “真好吃。”橼钰细细嚼着。
  “好吃再给你做。”苏锦栀笑眼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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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到了二八年华,她是铺里乃至城中同龄女孩中长相最俊俏的,许多男子都慕名而来,向苏锦栀提亲,苏锦栀都一一婉拒,她还不想把橼钰嫁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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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那位王姓公子又到铺子里来了,苏锦栀在后堂嘱咐橼钰不要露面,自己一人去了前厅应付。橼钰躲在屋里,她是个聪慧的女子,从苏锦栀刚刚的神情之中她就可以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那王姓公子应该是再来提亲的。
  橼钰等得不耐烦了,跑到了前厅。
  只见苏锦栀一袭轻紫玉兰罗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摇啊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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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事过了许久,那王公子再也没有找上门来,橼钰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今天,她照常去前厅,却没看见苏锦栀。
  “采荷,锦栀姑娘呢?”橼钰叫住婢女采荷,采荷却摇摇头说:“哪里有什么锦栀姑娘啊,橼钰姑娘,你莫不是太过操劳了,记糊涂了吧?”橼钰微张着嘴,半晌,才挥挥手示意采荷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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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不记得有过苏锦栀。
  橼钰的天像是塌下来了,每天晚上她都会躲在苏锦栀曾经睡过的被褥里哭。哭累了就探出头吸一口气,问到苏锦栀的味道,就又哭起来。
  这样大概过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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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里的姑娘们只觉得橼钰是近些日子打理店铺太过操劳所以才躲在屋子里,橼钰很庆幸没有人怀疑自己的异常行为。她哭累了,眼睛肿得一塌糊涂,只能闭目养神。渐渐地,她睡着了。
  梦里面,是纷纷扬扬的杏花雨。
  苏锦栀背身站在一块墓碑前面。
  “你来了?”苏锦栀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很轻。
  “为什么谁都不记得你?”橼钰声线发颤。
  “我的时间,不同于别人。”苏锦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
  “你回答我的问题行吗?”橼钰走近她,情绪有点激动。
  “我不是人,我是杏花妖。”苏锦栀转过身,螓首浅笑。“那日王公子上门向你提亲,我不同意,谁想到他居然对多年前我羞辱他那件事怀恨在心,想要杀我。”橼钰静静听着。
  “我早就看不惯他们王孙公子的做派,又怕以后他们再来骚扰你,就将他们用妖的力量杀死了。”苏锦栀轻描淡写道。“我本来就命不久矣,如果能在最后为你做一点事,也值得了。”
  “你还没有……”橼钰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她又抽泣了起来。“你说好的,一辈子的。”
  苏锦栀又转过身去了,她用袖口摸了一把泪。“在我以前的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下面有一个暗层,拿出那里面的脂粉奁,那是我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了。你想寻找什么答案的话,就去寻找吧……来世,如果有来世……我会再找到你的……”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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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橼钰醒来,发现脸上都是泪痕。她爬起身,小跑着到梳妆台前,照着苏锦栀说的找到了那个脂粉奁。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胭脂盒,半块西洋怀表,一缕红绳绑起来的头发,几颗换下来的乳牙和一块带血迹的丝帕。
  橼钰觉得是想起来一些本不存在她记忆中的事情。
  胭脂盒是她小时候偷拿的,那天她把自己涂了一个大花脸;西洋怀表是她从房后捡到的,用水冲干净了兴致冲冲地给苏锦栀看;那几颗乳牙是她换牙换下来的;那缕头发是她及笄的时候剪下来的;那块带血的丝帕是她们第一次……
  橼钰抱着那个脂粉奁泣不成声。
  
  尾声
  “过了三年了吧,你怎么也不再来找我啊。”
  “我没有嫁人,你可以放心了。”
  “我想吃你做的杏子果脯了。”
  “我……我想你了……”
  
  又是一年杏花开,京城最大的胭脂铺老板橼钰下葬了,陪葬品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铺里那些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紫檀木雕花描金的脂粉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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